7月16日起,我国正式进入“七下八上”(7月16日至8月15日)防汛关键期。对“汛比天大”的湖北而言,今年还有一个特殊的极端考验,就是旱涝并存——一边高温干旱,一边局地暴雨。
此前在7月6日,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办公室、应急管理部发布的月度风险形势预计,7月西北太平洋和南海有4–6个台风生成、较常年偏多,2–3个登陆或影响我国。
多国气象机构研判,今年是超级厄尔尼诺年,极端天气频次还会上升。
每一场台风和洪水,都是对应急能力的极限大考,而通信中断首当其冲。
01
通信断了,黄金救援窗口就断了
当洪水、台风、地震等灾害发生时,最无力的时刻,往往是通信中断。救援无人机就在几公里外,救援物资已经抵达,但就是飞不进纵深区域,洪灾中只能依靠人力和皮划艇接驳。因为,没有信号,无法定位。
应急通信,就是突发灾害时突破常规通信限制,保障指挥调度、抢险救援、群众求助的特殊通信机制。
发生自然灾害时,一个有效的应急通信系统至关重要。被困群众要报平安,前线队伍要传灾情,指挥部要调度力量,没有通信,再强的救援力量也像蒙着眼睛打仗。

汶川地震中,空降兵15勇士4999米高空舍命盲跳(资料图)
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,数千公里传输光缆被山体垮塌、地层断裂损毁,震中全县通信瞬间中断。汶川县城等重灾区与外界失联超24小时,部分深山村镇长达72小时,首批救援队伍只能徒步突进,靠人工传递灾情。
2011年日本东日本大地震,岩手、宫城、福岛三县超2.9万条固话线路损毁,约1.3万个移动通信基站退服,沿海重灾区通信近乎完全瘫痪。海啸重灾区与外界失联超48小时,失联人数峰值超过10万,后续大量失联人员被确认遇难。
2022年巴基斯坦特大洪涝灾害,全国超2200个移动通信基站被冲毁,信德省、俾路支省偏远乡村通信全瘫。上百个被洪水围困的村镇失联超过一周,部分孤立村落长达两周,救援物资投放只能靠航拍盲估。

美国夏威夷毛伊岛大火(来源|央视新闻)
2023年美国夏威夷毛伊岛大火,山火烧毁当地95%的通信基站和有线线路,手机、固话、互联网全面中断,官方预警系统同步失效。全镇失联超过12小时,被困人员无法传递位置,极大增加了救援难度。
时至今日,全球自然灾害的发生频率有所增加,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也时有发生。自然灾害是自然现象,我们无法阻止这些现象发生。既然无法阻止,那么,及时进行预警,并且在灾后进行快速应对,就是减少人员和财产损失的最有效手段。
为将灾害损失降到最低,人类一直在探索应急通信技术的创新,让科技赋能灾害预警和灾后重建。目前,世界各国相继制定了“空天地海一体化”应急通信管理体系,融合卫星通信、空中中继、地面机动、海上保障等多种手段,适配极端灾害场景。
02
地面装备再强,前提是有路可走
国内应急通信体系大致分地面、卫星、空中三类,各有适用边界,也各有缺点。
地面体系是日常应急的主力,也是迭代时间最长的一层。
上世纪90年代,国内应急通信主要靠模拟对讲机和短波电台,仅限救援队伍内部调度,普通群众完全处于信息孤岛。

救援人员徒步进入受灾现场(资料图)
2008年汶川地震是关键转折点。当时全县地面通信彻底瘫痪,首批突进队伍只能靠卫星电话传信,全国紧急调集1500余台卫星电话、200多套便携卫星站驰援。
那之前的应急通信保障,主要针对城市热点区域的突发容量,主力是通信车和集群对讲,卫星设备占比极低。震后整个体系开始系统性补短板,逐步向空天地一体化方向演进。
目前,地面体系而言,全国三大运营商目前储备应急通信车超3000辆,整车集成4G/5G基站、发电机、卫星回传设备,相当于可移动的微型通信中心,抵达现场后10分钟内即可开通信号。
前提是路能走。洪水冲毁路基、塌方堵路的区域,通信车开不进去,再强的设备也没用。
比通信车更灵活的是游牧式基站。小型室外柜形态,自带升降桅杆和蓄电池,支持微波、卫星多种回传方式,一辆轻卡就能运输,适合道路半损毁的乡镇快速部署。

携带基站的四足机器人(资料图)
更轻便的是背负式便携基站,单台重20到40公斤,抢修人员扛着坐冲锋舟就能进村,覆盖几百米到一公里,够一个行政村基本通话。问题是效率低。广西受灾的是连片村镇,一台设备覆盖不过来,靠人手逐个村推进,耗时极长。
针对公网瘫痪场景,运营商还在重点区域布局堡垒基站,也称超级基站。这类基站自带长效备用电源和卫星传输链路,市电断了、光缆断了,依然能独立运行数天,是地面通信的“压舱石”。目前主要部署在政府机关、交通枢纽、重点医院,偏远乡村覆盖较少。
消防、应急队伍用的PDT数字集群专网,不依赖公网,是内部调度的主力。近年还引入了mesh自组网技术,设备之间自动组网、自动修复链路,不用基站也能覆盖几公里范围。但普通手机连不上专网,只能救援队自用,传不出村民的求救信息。
近年四足机器人(机器狗)也进入了应急场景。它能攀爬废墟、穿越狭窄通道,携带轻量化基站和卫星设备,深入人力难及的断网区域,一边补信号一边回传环境数据。但受续航和载荷限制,目前只能做小范围点位补盲,无法支撑村镇级覆盖。
03
卫星与空中通信,也有兜底限制
卫星通信是公认的最后兜底。
早期卫星应急主要靠VSAT甚小口径终端,体积大、操作复杂,只能供专业队伍使用。后来逐步小型化,发展出手持卫星电话,开始下沉到乡镇一级。
我国天通一号三颗高轨卫星已完成组网,覆盖全境及亚太区域,专用手持终端在开阔地可直接通话,是本次广西前线指挥部、救援队的标配。

天通一号卫星移动通信系统(资料图)
但普通人用不上。单台终端售价5000到12000元,通话1.6元/分钟,绝大多数家庭不会常备。而且容量也有限。
单颗高轨卫星并发通话通道约3000路,一个乡镇几千人同时呼叫,会造成信道拥堵,大部分人拨不出去。信号还挑环境。室内、低洼处、密林里基本连不上。被困在二楼的村民,走到屋顶都未必搜得到信号,更别说洪水没过一楼的人家。
低轨宽带卫星终端网速更快,能传图片视频,但需要单独架设碟形天线,操作复杂。就算空投到村里,普通村民也很难快速上手。
近年普及的手机直连卫星技术,正在打破终端门槛。目前部分新款手机已支持北斗短报文和天通卫星短信,不用额外设备,无地面信号时也能发文字和定位。
不过,也只能支撑少量双向通信,无法支持多人同时通话,并发容量极低,仅能做个人应急兜底,撑不起全村人的通信需求。

翼龙-2H应急通信无人机(资料图)
空中平台是近年崛起的新方案,比如“翼龙”。
翼龙-2H应急救灾型无人机,是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在翼龙-2无人机基础上,针对灾害应急响应研制的大型民用无人机系统,可在“断路、断电、断网”等极端灾害条件下执行任务。
在2021年河南郑州特大暴雨、2022年四川泸定地震、2023年甘肃积石山地震等多起重大灾害中,都曾有过“翼龙”的救援身影。它搭载的四网公网基站,普通手机就能直连。单机在4000米高空盘旋,覆盖50平方公里,续航超20小时。
它还能同步搭载光电设备,一边通信号,一边回传高清航拍,让指挥部同步掌握洪水范围、被困点位。这是目前很多地面装备和通信设备都做不到的。
目前,各地也配备了不少中型复合翼无人机,续航4到8小时,覆盖几平方公里,用来补单个村落的信号。但航程短,抗风抗雨弱,一旦暴雨伴随强对流,多数小型无人机无法升空。
04
真正的考验,在应急通信体系建设
灾情发生时,各色高科技装备品类并不少,为什么依然会出现数十小时的信息空白?
即使强大如翼龙无人机,空中飞行时间有时也需要几小时。算上接报、调度、起飞准备,往往要4到6小时才能进入任务空域。而灾害发生后的前6小时,正是村民最需要求救的黄金期。房子被淹、人员被困,这段时间没有任何通信手段,就是彻底的信息孤岛。
本地储备上,中小型无人机、卫星终端大多集中在市县一级,乡镇和行政村储备很少。洪水隔开乡镇与村子后,村干部手里没有任何对外联络设备。
基层基础设施也普遍缺备件。偏远乡村的基站大多没有长效备用电源,也缺柴油发电机,断电即断网。
区域能力差异也很明显。经济发达地区设备全、队伍齐,偏远县域不仅装备少,基层操作人员的专业能力也不足,设备长期闲置缺乏维护,突发情况未必能快速启用。
地形的复杂程度还会进一步加大救援难度。在山区,翼龙的高空信号容易被山体遮挡,山坳里的零散自然村收不到信号。这些村子位置最偏、受灾最重,也最容易失联。

天通一号01星发射成功(资料图)
2024年12月,工信部等十四部门印发《关于加强极端场景应急通信能力建设的意见》,明确2027年建成“公网专网协同、空天地海一体”的国家级应急通信框架。目标很明确,落地的核心,是把保障能力沉到最末端。最先能落地的,是把资源沉到村一级。
目前,我们国家已经建立了相对完善的应急通信体系,有了全球领先的大型空中基站,自主可控的卫星星座,完整的地面应急体系。工信部把低空信息基础设施写进国家“六张网”。
先进的技术,日积月累的丰富经验,让我们在面对灾害时更加从容、更加有序,生命财产损失也在持续降低。
但还需要清醒地认识到,当前应急通信体系建设仍面临不少挑战,包括断网时还在的通信底座,平时就在飞的运营网络,以及灾时能统飞的调度权。
自媒体低空社提出,低空智联网在平时是产业设施,在灾时直接等于救援半径。应急救援不是低空经济的“场景之一”,它是对低空体系平时建设质量的总验收。应急能力=通信底座 × 运营网络 × 调度权,三项相乘,任何一项为零,总分即为零。

芜湖无人机配送AED(自动体外除颤器)覆盖长江航道(资料图)
深圳龙华的美团低空航网已常态化运营;天津2025年4月起用无人机在医院间送急救血液,60公里18分钟,比地面快42分钟;合肥在探索“无人机送AED”的城市网络。
这些航线平时看是外卖、是血袋、是心脏除颤器——航线数据、起降点、熟练机组、维保体系都在日复一日的飞行里沉淀。灾时把货舱换成救灾物资,网络原地转为应急网。
而很多受灾的地区并没有这张网。临时调来的无人机面对的是零航线数据、零固定起降点、陌生地形加断网环境,只能贴着信号边缘“梯进”。
我们无法阻止极端天气和灾害的发生,但一套有效管用的通信底座、运营网络和调度能力的应急体系建设,才是对现代救灾能力的最大考验,也是灾害发生时,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最后保障。
编辑:张红艳